“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
——Michael Polanyi,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第 1 章开篇句。
这是 Michael Polanyi 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它来自他 1966 年出版的《The Tacit Dimension》第一章的第一句。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挑战了 20 世纪上半叶占主导地位的逻辑实证主义对「知识」的定义。
这篇笔记尝试客观地介绍 Polanyi 这个人:他做过什么、写过什么、提出过什么主要观点。所有引用都标注出处。
基本生平
- 出生:1891 年 3 月 11 日,奥匈帝国布达佩斯。
- 逝世:1976 年 2 月 22 日,英格兰北安普顿。
- 家庭:长兄 Karl Polanyi 是著名经济史学家,《大转型》(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1944)的作者。Michael Polanyi 的儿子 John C. Polanyi 因「化学基元反应动力学」研究获 1986 年诺贝尔化学奖(与 Dudley Herschbach、Yuan T. Lee 共享)。
- 学历:先在布达佩斯大学攻读医学(1913 年获医学学位),后转向物理化学,在卡尔斯鲁厄工业大学和布达佩斯大学完成化学方向研究。
来源: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词条 “Michael Polanyi”(Mark T. Mitchell, Jha Stefania 等多版编订);Nobel Prize 官方网站 John C. Polanyi 简介。
职业轨迹:从化学家到哲学家
Polanyi 的人生大致分成三段:
① 化学家阶段(约 1920–1933)
- 1920 年代起在德国柏林的 Kaiser Wilhelm Institute for Fibre Chemistry(后转入物理化学所)工作。
- 研究领域包括 X 射线衍射、吸附理论、化学反应速率理论。
- 与他同时代在 Kaiser Wilhelm 研究所工作的还有 Fritz Haber、Albert Einstein 等人。
- 1933 年纳粹上台后,作为犹太裔学者离开德国,受聘于英国 曼彻斯特大学 物理化学讲席教授。
② 转向阶段(1933–1948)
- 在曼彻斯特,他在继续化学研究的同时,开始大量写作社会哲学、科学政策方面的文章。
- 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是 《Science, Faith and Society》(1946),源自他在 Durham 大学 Riddell 纪念讲座的讲稿。
- 他在 1930 年代末开始与英国「科学的社会功能」运动的代表人物 J. D. Bernal 公开论战,反对将科学研究中央计划化。这场论战后来成为他《The Logic of Liberty》(1951)一书的重要背景。
③ 哲学家阶段(1948–1976)
- 1948 年,曼彻斯特大学专门为他设立 “Social Studies” 教席,他正式从化学讲席转任,全身投入哲学与社会科学研究。
- 1951–1952 年,他受邀在 Aberdeen 大学做 Gifford Lectures,讲稿经过六年打磨,于 1958 年出版为他最重要的著作 《Personal Knowledge: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 1959 年起任牛津 Merton College 高级研究员,直至退休。
来源: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Michael Polanyi”;Polanyi Society 官方传记页面;曼彻斯特大学校史档案。
三本最重要的著作
| 年份 | 著作 | 核心主题 |
|---|---|---|
| 1946 | Science, Faith and Society | 科学共同体作为一种「自由社会」 |
| 1951 | The Logic of Liberty | 反中央计划,自发秩序 |
| 1958 | Personal Knowledge | 个人参与是一切知识的不可消除的组成 |
| 1966 | The Tacit Dimension | 「默会知识」的系统阐述 |
| 1969 | Knowing and Being(论文集) | 由 Marjorie Grene 编辑 |
| 1975 | Meaning(与 Harry Prosch 合著) | 意义、宗教与艺术 |
如果只读三本,按重要性排序大致是:《Personal Knowledge》、《The Tacit Dimension》、《The Logic of Liberty》。
核心观点一:默会知识(Tacit Knowing)
Polanyi 用一句话概括他的核心命题:
“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p. 4 (Routledge & Kegan Paul 初版)
意思是:人类拥有的知识,大于他能用语言陈述的部分。
他常举的例子:
- 认出一张脸——我们能在一群人里准确识别熟人,但很难用语言说清楚我们到底依据什么特征。
- 骑自行车——我们能骑得很好,但说不清自己每一秒在调整什么。
- 医生看 X 光片——经验丰富的医生「看到」病灶的那一刻,无法完全还原为一套规则。
Polanyi 因此提出,知识有两个维度:
- focal awareness(焦点觉知):你正在注意的对象。
- subsidiary awareness(辅助觉知):你依赖、但没有直接注意的背景线索。
“We are attending from these elementary movements to the achievement of their joint purpose.”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第 1 章。
这种 “from–to” 的结构是他默会知识理论的关键。
为什么重要?
它直接反驳了逻辑实证主义「凡是不能被命题清晰陈述的就不算知识」的立场,并为后来的 知识管理(Nonaka & Takeuchi 的 SECI 模型直接引用 Polanyi)、科学哲学、认知科学 提供了重要资源。
核心观点二:个人知识(Personal Knowledge)
在《Personal Knowledge》(1958)里,Polanyi 主张:
- 即便是最严格的科学知识,也包含研究者本人不可消除的判断与承诺。
- 「客观性」不等于「非个人」。
- 他用 “personal” 这个词,是为了同时区别于「主观的」和「纯客观的」——它指的是有担当的个人介入。
这本书源自他 1951–52 年的 Gifford Lectures,可视为他对维特根斯坦早期、维也纳学派、Popper 等同时代立场的全面回应。
核心观点三:科学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Science)
1962 年,Polanyi 在 《Minerva》创刊号 上发表了一篇极具影响力的文章:
Polanyi, Michael. “The Republic of Science: Its Political and Economic Theory.”
Minerva, Vol. 1, No. 1, 1962, pp. 54–73.
文章的核心论点:
- 科学共同体是一种 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他直接呼应 Hayek 的概念。
- 每一位科学家根据「邻近同行的判断」调整自己的研究方向,整体形成一种没有中央计划者的协调。
- 试图用中央计划来「指导」科学,只会破坏科学本身。
这篇文章是他与 J. D. Bernal 等人多年论战的总结,至今仍是科学政策研究中的经典文献。
核心观点四:涌现与层级结构(反还原论)
1968 年,Polanyi 在 Science 上发表了一篇至今仍被反复引用的论文:
Polanyi, M. “Life’s Irreducible Structure.” Science, Vol. 160, No. 3834, 21 June 1968, pp. 1308–1312.
核心论点:
- 高层级实体(DNA 编码、一台机器、一个句子)依赖低层级的物理-化学规律,但不能被还原为这些规律。
- 高层级通过 boundary conditions(边界条件) 对低层级实施 “marginal control”(边际控制)。
- 例子:一台钟表的零件全部服从物理学,但「钟表」这个功能整体推不出于物理学——它要求有人按特定方式约束这些零件。文字也是同理:印刷油墨的物理学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些墨点构成「句子」。
这构成了他全部哲学的本体论支柱:默会、个人参与之所以不可消除,是因为现实本身是分层的、不可还原的。这也是他反对 19 世纪以来「Laplace 式」严格机械决定论的根据。
默会知识的四个层面(被广泛忽视的细节)
Polanyi 那句 “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 太好用了,以至于很多二手介绍只停留在口号。他自己其实把默会知识结构化成了四个层面:
| 层面 | 含义 | 一个直观例子 |
|---|---|---|
| Functional(功能) | from–to 结构:「从」辅助觉知「指向」焦点 | 用锤子敲钉子时,你通过手对锤柄的感觉关注于钉子 |
| Phenomenal(现象) | 辅助觉知被整合为某种焦点上的经验质感 | 钉子那一击的「实感」 |
| Semantic(语义) | 工具/符号把意义投射到对象之上 | 锤子让「击打」有了意义 |
| Ontological(本体) | 因此把握到的,是一个分层结构的真实 | 「打钉子」这件事真实存在于物理与意图的交界 |
来源: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第 1 章 “Tacit Knowing”。
这四个层面是他理论的"骨架",比口号复杂得多,也才是真正能进入方法论的部分。
一个常被引用的实证依据:subception 实验
Polanyi 在 The Tacit Dimension 第 1 章重点引用了 Lazarus 与 McCleary 的实验作为默会知识的实证支撑:
Lazarus, R. S. & McCleary, R. A. “Autonomic Discrimination Without Awareness: A Study of Subcep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58(2), 1951, pp. 113–122.
实验大致是这样:受试者看到一组无意义音节,其中部分音节出现时会伴随轻微电击。一段训练后,受试者的皮肤电反应能稳定地区分「会被电的音节」和「不会被电的音节」,但本人在主观上无法说出区别。
Polanyi 用它论证:人对辅助觉知层的觉察是真实、可测量的,但不可言说——这就是「能知多于能说」的实证基础。
方法论:他主张如何做学问
把 Polanyi 散在三本主要著作里的方法论主张归纳一下,大致是这五条。它们环环相扣,构成他的「后批判(post-critical)」研究纲领:
1. Indwelling(寓居)——把工具当身体的延伸来用
“When we make a thing function as the proximal term of tacit knowing, we incorporate it in our body.”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第 1 章。
锤子在打钉子的瞬间不是「外部对象」,而是被并入身体的一段;同理,一个数学家熟练后,不是在「使用」公式,而是「住在」公式里去看世界。理论也是工具——掌握理论的标志,是从它"看出去",而不是不停反过来盯着它本身。
方法论含义:
- 学一个领域,第一阶段必须先 「住进去」,而不是先「批判性审视」。
- 总是从外部审视的人,永远学不会一项技艺。
2. 拒绝「普遍怀疑」作为方法论
Polanyi 在 Personal Knowledge(1958)系统批评笛卡尔以来「一切可疑者悬置」的方法论传统。他的论证可以拆为两步:
- 任何具体的怀疑都必须以一些未被怀疑的信念为前提(你不可能在同一时刻怀疑所有事,否则连「怀疑」本身都立不住)。
- 因此「全面怀疑」在逻辑上不可能,自称的「方法论怀疑」其实只是隐藏了它真正依赖的那批信念。
这不是反对怀疑,而是反对把「无条件怀疑」当作认识论的起点。
3. Fiduciary Framework(信托性框架)——一切求知都从承诺开始
他借用奥古斯丁那句拉丁格言来概括:
“Nisi credideritis, non intelligetis” —— 你若不信,则不能知。
——Polanyi 在 Personal Knowledge 序言与第 9 章反复引用。
意思是:研究者必然带着一组前理性的承诺进入研究——对老师的、对传统的、对一组工具与范畴的信任。这些承诺不是认识论上的污点,而是认识本身的必要条件。
方法论含义:
- 与其假装自己「无前提」,不如说清楚你信什么、为什么信。
- 「客观性」不等于「无承诺」,而是「负责任的、可被同行检验的承诺」。
4. 学徒制与传统——知识只能"传",不能只"写"
既然默会成分不可消除,那么知识的传递就不可能纯靠教科书与论文。
- 一个学科真正的核心,是通过师承、动手、模仿、被纠正传下去的。
- 一个共同体能保留「会做但说不清楚」的那部分,是它最珍贵的资产。
“An art which cannot be specified in detail cannot be transmitted by prescription, since no prescription for it exists. It can be passed on only by example from master to apprentice.”
——Personal Knowledge, 1958, 第 4 章。
方法论含义:
- 任何「把师承变成可下载文档」的尝试,最多只能传一半。
- 这也是他「科学共和国」论的根据:共同体不可被中央计划替代,因为最重要的东西没法被写进计划书。
5. 发现作为「对隐藏整体的预感」
Polanyi 用一个柏拉图式的悖论开场:你怎么去找一个你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如果你已经知道了,就不是发现;如果你完全不知道,又怎么开始找?
他的回答:科学发现不是逻辑演绎,也不是单纯归纳,而是研究者对某种"尚未被言明的整体(hidden coherence)“的预感(intimation)——并以此为线索投入长期的工作。
“It is the act of commitment in its full structure that saves personal knowledge from being merely subjective.”
——Personal Knowledge, 1958,第 10 章。
方法论含义:
- 真正有价值的研究问题往往说不清,能说清的多半已是别人做过的。
- 科学训练里最关键的一项能力是「闻得到问题」——而这本身就是默会的。
- 因此「研究方法论」永远不能完全脱离「研究者本人」。
与同时代人的关系
| 人物 | 关系 |
|---|---|
| Karl Polanyi(兄长) | 经济史学家,《大转型》作者。两人观点差异颇大:Karl 强调「市场嵌入社会」的视角;Michael 强调自发秩序与自由科学共同体。 |
| Friedrich Hayek | 互相影响。Polanyi 的「自发秩序」和 Hayek 同名概念有直接对话。 |
| Thomas Kuhn | Kuhn 在《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中提到 Polanyi 的工作。两人都强调科学的共同体性质,但范式理论的具体路径不同。 |
| J. D. Bernal | 论战对手。Polanyi 用《The Logic of Liberty》系统反对 Bernal「科学应被计划」的主张。 |
| John C. Polanyi(儿子) | 1986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
为什么今天还值得读 Polanyi
我自己读他的几个直接动机:
- AI 时代的知识观:当大模型能产生流畅文本,「能说出来的知识」越来越廉价;Polanyi 关于「能知 > 能说」的命题反而更尖锐。
- 组织与协作:Nonaka 等人把 Polanyi 引入管理学,今天关于「师徒制」「内部经验沉淀」的讨论,根源都能追到他。
- 科学政策:当下关于「AI for Science」、「大科学工程」「科研评价」的辩论,本质上还是 Polanyi vs Bernal 那场老论战的延续。
- 思维方式:他本人就是一个跨界样本——一个真正做过一线科学、又能写哲学的人。
推荐阅读路径
如果完全没接触过他,我建议按下面的顺序:
- 先读《The Tacit Dimension》(薄,约 100 页,1966 年)——抓住「默会知识」的直觉。
- 再读《The Republic of Science》一文(约 20 页,1962 年)——理解他对科学共同体的政治哲学。
- 最后挑战《Personal Knowledge》(厚,约 400 页,1958 年)——系统理解他的「后批判哲学」。
主要引用来源
- Polanyi, M. The Tacit Dimensio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66.
- Polanyi, M. Personal Knowledge: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8.
- Polanyi, M. “The Republic of Science: Its Political and Economic Theory.” Minerva, 1(1), 1962, pp. 54–73.
- Polanyi, M. The Logic of Liberty: Reflections and Rejoinders.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51.
- Polanyi, M. Science, Faith and Society.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6.
- Polanyi, M. “Life’s Irreducible Structure.” Science, 160(3834), 1968, pp. 1308–1312.
- Lazarus, R. S. & McCleary, R. A. “Autonomic Discrimination Without Awareness: A Study of Subcep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58(2), 1951, pp. 113–122.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Michael Polanyi” 词条(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polanyi/)。
- The Nobel Prize 官网,John C. Polanyi 1986 化学奖页面(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1986/polanyi/facts/)。
- The Polanyi Society 官方网站(https://polanyisociety.org/)。
说明:本文中所有直接引语均来自上述出版物。我对自己不确定具体页码的引语,只标到章节而不编造页码;不确定具体细节的人事关系,按 SEP 词条与 Polanyi Society 传记交叉核对后再写入。